黄河源

《河南日报》(2021年09月15日   第11版)

□鱼禾

越野车左侧远远看见一片湖。那就是传说中的“苦海”。道路右侧是布尔汗布达山,左侧能望见阿尼玛卿山积雪覆盖的山顶。苦海平展如镜,反射着天光云影。据说,它也能吸纳人心中的苦楚。我看着山上的冰雪跟带队的胥江闲聊。我说这些山啊河啊都让我着迷。我说我每一次来都不想回去。我说,我父亲年轻的时候为执行测绘任务来过这里,我跟这个地方是世交。

道路尽头出现一片低矮的白色房屋。在一望无际的山丘之间,那些房屋状如碎砾。房屋之上云涛翻滚。那就是玛多县城玛查里。黄河源到了。

双湖以上的河源区位置在巴颜喀拉山西北麓。在广域地理概念上,此地属于昆仑山系中段。我国自古有“河出昆仑”一说。清代以前,人们普遍认为黄河源起于昆仑山。在华夏远古幻想里,昆仑山称为“昆仑墟”。“昆仑墟”被描述为“方八百里,高万仞”(《山海经·海内西经》),高到了上通璇玑的地步。以其高可接天,因而被视为“帝之下都”,也就是天帝联系凡间的别都;凡人经此可以直达天庭,倾诉人间祸福,祈求天帝恩赐。既然“河出昆仑”,而昆仑高与天通,那么,李白的“黄河之水天上来”,竟不是夸张,而是写实了。

出玛查里向西,通向河源的路先是一段柏油路,再是砂石路,然后就成了搓板路。左手的鄂陵湖岸边不时有成群的高山绵羊。它们就在湖边站着,看着我们的车经过,雕像般一动不动。右手是黄褐色的高山草甸,不时有藏野驴出没其间。偶尔能看见苍鹰或金雕,在云朵下面展翅滑翔。天高风劲。车窗外面,高原上的生灵倏忽往来,似在标示世界的阔大与自由。

进入约古宗列盆地中部,通信信号已经没了。周围山岭环绕。盆地坡降很小,高原草甸在大温差下反复冻融,形成上百个大大小小的水泊。阳光照耀时水泊泛出孔雀蓝色,如开屏孔雀,所以在藏语里,这里叫作“玛涌滩”,意为有泉水有孔雀的沼泽。水泊四周是天然牧场,野生动植物众多。野牦牛散布在草甸上悠闲地吃草。高原气温已如严冬,仍不时有藏原羚和藏野驴在远处低丘间出没。据说这里偶尔会遇见狼群、雪豹和棕熊。所以,我们的活动范围一直局限于越野车附近。我下车,在路边站了一会儿。4500米的海拔并不算太高,但感觉空气里的氧气稀薄了很多。星星点点的水面反射着天光,直如群星闪耀。玛涌滩的汉语美称是“星宿海”。唐朝贞观年间,李靖率军追击吐谷浑,曾派部将侯君集、李道宗等人来到此地。大唐时候的“星宿川”,就是眼前这片耀眼的星宿海。唐以后,历代以此为黄河源头。

在星罗棋布的水泊边缘,是令人望而却步的深褐色滩涂。路上偶尔见到四肢没在泥中正在吃草的牦牛,它们长毛拂地,神态安详,但不知怎么,我总替它们担着心——看上去它们真像是湿地的食物,似乎这片沼泽里潜伏着无数张隐形的嘴,会随时把它们吞吃下去。

这种泥炭类的沼泽地,含有大量死亡生物体的遗骸分解物,在某种意义上的确是“活的”。它也真的会“吞吃”。有沼泽地行走经验的人,都会记得那种随时可能被“吞吃”的恐惧。一个不留神陷下去,非以强力拉扯不能脱身。因为这“活地”会把它的“食物”往下吸。那种诡异的下吸力,称为“下咽”毫不为过。但它并不主动攻击你。当你保持一个旁观者的谦逊,遵守界限的时候,它呈现的景象是悦目的。距离产生美,在这里不是煽情,而是铁律。

大河的源头并不如想象中神秘。大河的源头跟小溪的源头看起来没有什么区别。被认定为黄河正源的泉眼宽不过一米,深不过竖掌。如果不是一块带有“国家地理”字样的河源标石,你根本不会觉得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地方会跟黄河有什么联系。草甸上的河源碑有七八通,有的是自驾到这里探源的户外远行者所立,虽然不甚周正,但也令我肃然起敬。

在有标示的路上接近河源,跟漫无头绪、不知死活地寻找,完全不是一个概念。早期的越野人,有的在这里转好多圈都找不到地图上标记的点,走了很长的冤枉路,仍与河源擦肩而过;有的在约古宗列腹地屡屡陷车,惊险迭出;有的遭遇暴雪,全体高原反应,只得紧急求援。我们是迟到的一拨儿。借助了前行者留下的痕迹,还算幸运,没有迷路,身体也都还扛得住。关于泉水水量、河道宽窄、溪流长度的统计,都只是告诉我一些信息,却难以让我相信,黄河就是从某一处泉眼出发奔向了大海。一条奔流万里的大河正如绵延久远的文明,它们的强盛都不仅仅因为有一个明确标识的正源,而是由于具备了不拘一格、广纳博收的气量。

狭义的黄河源区,应该是指夹在布尔汗布达山和巴颜喀拉山之间的不规则三角形谷地。深居其间的约古宗列盆地像一方隐藏在地面下的储水库。从黄河流域全图上看,在整个黄河源区,河水应该是在接纳了两侧高山无数泉水和溪流的约古宗列盆地第一次蓄积了能量,到扎陵湖和鄂陵湖再次蓄积能量,然后出湖,才具备了“大河”的底气。玛查里以东,黄河水顺势而下,在青藏高原和黄土高原上画了一小一大两个首尾相接的“几”字,再经华北平原奔赴渤海。

愣怔之间,“妖怪”来了。高原上的乌云离地面很近,抬眼能看见密密麻麻的云脚,似乎云朵不是飘过来,而是踏着小碎步跑过来的。已经跑到头顶的乌云体量巨大。乌云正在崩塌,从空中兜头压下。阳光灿烂的河源地瞬间变得阴森可怖。乌云推移的速度很快。我们不约而同,转身向车子飞奔。得赶快撤!我们被一大团黑苍苍的云块追赶着,仓惶离开。父亲的描述生动逼真,这就是他曾看到过的情形:跑马云。白花花的太阳地儿,一眨眼狼烟地动。

落雪越来越猛烈,天色也越加昏沉。这时,我想我才真正看到了“漫水滩”。四野苍茫之中,根本找不到路在哪里。玛查里通向河源的乡道尽管是粗砂路,也略略高于地面,即便落雪,仍依稀可以辨认。但这里是“漫水滩”,是雨季河水漫流的滩地,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道路标识。在落雪的覆盖下,道路消失了。向导胥江在小心翼翼往前挪。我看着前面雪地上隐约显现的路面,倦意深沉。

到玛查里草草吃了点汤面,就赶紧躺下休息。4300多米的海拔加上雪天,气压低得让人头晕目眩。后脑开始隐隐作痛。外面风声呼啸。大风在这个无遮无挡的小镇肆意掠过,把不知什么东西掀动得叮咚作响。你也在这里住过吗?父亲,那时你在哪里?还有谁在?说过什么?你提到过卡车、解放鞋、铝制水壶、漫水滩和“妖怪”,但你没提到高原反应——这种由人体内压力与气压不对等导致的膨胀,仿佛黄河源头对外来者的驱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