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日报》(2021年09月15日   第11版)

□青青

渡口。一条河的两岸,此岸与彼岸。河水汤汤不舍昼夜,突然有船从对面隐约过来。渡口像个隐喻,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暗中的注视。不知道船何时靠岸,但一直能这样想想也是好的。能有所想,就是希望。

我所住的三门峡有两个古渡口,一个是城东会兴镇会兴古渡(茅津渡),一个是陕州公园内的太阳渡。

会兴古渡口现在很荒凉,黄河岸边一个沟壑里,有一艘机动船孤零零停在那里,河水在船边打一个漩涡,当地人说,两岸渡口一定是根据水流相向错位500至700米,对岸的茅津渡口就在会兴渡对面右上方,中条山烟树明灭。高坡上立着一通会兴古渡的石碑,证明着这个荒凉的地方,过去是发生过惊天动地战争的地方。

几经辗转,我找到了曾在茅津古渡做过船工的张君厚老人,他已是88岁高龄了。1949年,只有16岁的他迫于生计,在茅津古渡作纤夫,跟着木船在黄河两岸来回摆渡。“那时,这个渡口大概有七八艘木船,每艘木船能坐七八十人,每天往返黄河两岸四五趟,有数百人在渡口等候过河。木船摆渡时全靠人力驱动,行驶前,需要大概10个人先将船逆水向上拉约两三里的距离。”

1956年到1960年之间,张君厚开始从三门峡大坝附近向茅津古渡运送石膏等材料,“由于船自东向西是逆水行驶,全靠纤夫向茅津古渡拉。一艘木船能拉大概5吨货,需要10个纤夫拉上最少10个小时才能完成任务,一路上没休息时间,饿了吃点干粮,渴了喝点黄河边的泉水。”老人说。

直至1993年黄河大桥建成通车,茅津古渡才完成了历史使命。张君厚有时还求孙子用车拉他到渡口看看,他说,看一眼少一眼,看不了几年了。

三门峡陕州公园是陕州古城旧址,三门峡大坝设计图出来后,按照设计储水量,古城必须搬迁。古城搬走了,但河水并未涨上来,此地成了荒滩。芒草疯长,芦苇遍地。“陕州古城搬迁后,不能动地留下了宝轮寺塔,能动地留下了太阳渡。”说话的赵江,是赵沟村一个摆渡世家的第四代摆渡人。

赵江说他父亲一辈子最重农历大年三十晚上祭拜河神,父亲带着祭品香火上船,亲自点香,口中念念有词,一点不马虎,最后在青烟缭绕里,把酒洒在船上、河里。从大年初一到大年初五,一家人不许说“翻了破了折了”等词。

赵江说:“四十年了,对岸太阳渡村的人,只要坐我的船,都免费。”上世纪七十年代,赵家大船停在对岸太阳渡村时,黄河突发大水,船上无人值守。赵江父亲在家中顿足长叹,觉得大船必随大水漂走。第二天到对岸寻船,看见一中年汉子蹲在一棵老树边,大船缆绳紧紧拴在树上。中年汉子是太阳渡村村民李拴丰,他将大船拴牢,守了一天一夜的船。

从那天起,赵江的父亲定了家规,免费为太阳渡村村民摆渡。

眼下,会兴渡也停止摆渡了,但太阳渡的生意还不错,赵江说:“乡里人最会算账,坐我的船五块钱,坐公交车到三门峡也得十多块,他们都是过来卖苹果、桃子、莲藕,小本生意,一块钱都要仔细算的呀。”

赵江说,现在自家的摆渡船是机动船,摆渡每年都亏损,但好在市里让搞旅游,他又与人合资买了个旅游船,旅游船赚点钱,可以补贴摆渡船的亏空。

“一直亏,你能一直坚持下去吗?”

“几十年了,对岸乡亲习惯了,像黄河水流一样自然,有水就有船,对不?”

我曾经住过的几个城市,都有黄河,大半生绕着同一条河流上上下下。青年求学于郑州,兰州,工作后在郑州、济源、三门峡。兰州是高原之城,两山相夹,居黄河的上游,我现在居住的三门峡,是黄河中游,黄河穿城而过。最终我会回到郑州,那是黄河的下游——最终我们都会告别激越,走向广阔与平淡。

我像个小船,在黄河上下泅渡,黄河是我人生的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