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黄河谣》

《河南日报》(2021年09月15日   第11版)

□曹洪蔚

这些日子,常在梦中与故乡的景物相逢。河流、田野、村庄、树木,一大片风景汹涌而至,在梦境中流动。

看到那一条绿色长龙了吗?它盘桓在故乡村庄北边,远望莽莽苍苍,近看绿树成行。那是黄河南岸大堤,是镇守黄河安澜的古堤。大堤下那座绿树掩映的村落,是我日思夜想的老家。

中国古村落的选址和构建,由大地山川、河流和人力共同塑造而成。人类最初选择聚集地时,都会傍着河流,与河流沟汊相依相存。

苍茫天空下,黄河岸边的我家老村落,蜷缩在黄河大堤深深的臂弯里,与村旁小河相映成趣。村内,老屋苍然,古树遒劲,流淌着神秘原始的气息。

听老辈人说,明朝燕王扫北时,先祖们从山西大槐树下被官兵用绳索拴住,拿刀枪逼赶着,拖家带口一路南下,强行搬迁到这黄河湾里。历经一代又一代,繁衍生息,薪尽火传。

黄河从青海省巴颜喀拉山北麓起源,翻山越涧,融汇万千支流,一路跌宕东去,成长为滔滔大河。黄河经过故乡开封时,成了有名的“悬河”。她居高临下的渗透,造成故乡的土地严重盐碱化。我儿时歌谣唱道:盐碱板儿,花狗脸儿,种一葫芦打一碗儿。那时庄稼产量很低,村民吃不饱肚子,就扫浮出地面的盐碱土,用土法熬制成小盐和土碱,拉到外地换粮换面。

到了上世纪70年代初,村人抢抓人民治黄的历史机遇,实施引黄灌溉工程,冲盐压碱,改良土壤,盐碱地长出了白花花的大米,栽了莲藕,开了鱼塘,村里人自豪地说,我们是黄河岸边的“小江南”“鱼米乡”。

开封人民对黄河治理持续发力,不但确保了黄河的岁岁安澜,还在水资源开发、水利经济发展、科技治黄、构建黄河生态文明等方面做足了文章。古老的黄河敞开火热的胸怀,无私哺育着她膝下的城市、田野、绿树和村庄。黄河的恩泽,令我每当看到黄河母亲那怀抱婴儿的塑像,那样温柔慈祥,就总有浓浓的温情,在心头荡起层层涟漪。

黄河岸边的故乡,诞生过许多有关黄河的故事,也流传着许多关于黄河的歌谣。

我的父亲是1949年后村里出的第一个师范生,他在村小教了一辈子语文课。他的爱好是收集和整理民间歌谣,这其中,黄河谣占了很大一部分。

父亲的歌谣本上,有这样一首:“千里大堤镇黄河,解放前后两支歌,一支唱的千家泪,一支唱的万家乐……”

黄河对于老家人来说,的确是新旧社会两重天。当汹涌的黄河水驯服而温顺地流进通往乡村的引水渠后,“盐碱板儿,花狗脸儿,种一葫芦打一碗儿”的苦涩记忆,终于成了历史。肥厚的黄河水滋润灌溉下,土地成了夏收麦子秋收稻的沃土良田,黄河滩里鱼塘遍布,荷香十里。于是,父亲的歌谣本上,有了新的黄河谣:“黄水黄,黄水黄,渠道满,顺畦淌;黄水流过翻金浪,黄水流过歌声扬;开封碱土黄水灌,赛过江南胜天堂。”“黄水混,黄水混,黄澄澄地爱煞人;强过金,胜过银,比金比银强十分;麦苗饮了黄河水,麦后粮堆穿过云。”

前些年,年过八旬的父亲兴之所至,还创作了一首新《黄河谣》:“黄水黄,黄河长,黄河岸边是家乡;夏满囤,秋满仓,鱼鸭畅游荷飘香;百姓赶上好政策,只种地来不纳粮;齐心建设新农村,黄河儿女喜洋洋。”父亲对我说,你是耍笔杆的,给润色润色。我没有改动,我认为真情表白是无须修饰的。

如今,在我的心里,那挥之不去的大河涛声,如一支清远的长笛,总会在月明之夜悠然响起。让我始终铭记自己从哪里来,最终会到哪里去。